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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法人》杂志
《法治日报》记者
辛红 《法人》见习记者 岳雷
近期，当投资者在“牛股王”App上追逐财富梦想之际，其运营方上海海能证券投资顾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能投顾”）却因虚假宣传被暂停新增客户。与此同时，拥有28年历史的老牌机构北京中方信富投资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方信富”），也因系统性违规被正式“摘牌”。“一停一退”之间，证券投资咨询光鲜表象下的违规一面显露，行业合规警钟已然敲响。
今年以来，监管部门已对投顾行业开出70余张罚单，天相财富、启明星、百瑞赢等多家知名机构名列其中。误导营销、留痕缺失、信息报送造假……这些反复出现的违规行为显示，部分机构对合规的漠视已非偶然疏漏，而是演变为一种系统性的“惯性操作”。当依赖人工抽查与事后追责的传统监管模式渐显疲态，行业亟待从机制到技术的系统性革新。在此背景下，AI技术正从后台走向前沿。
投顾行业暗藏“雷区”
“说好的小白也能赚钱，结果账户出现亏损；承诺的涨停板从未兑现，10万元服务费打了水漂。”近日，年过七旬的石先生向投诉平台 【下载黑猫投诉客户端】反映其在天相财富的遭遇。
制图/宋逗
石先生的经历并非个例。海能投顾旗下的“牛股王”App同样因虚假宣传、服务不符以及退款困难等问题，遭到投资者集中投诉。值得注意的是，类似投诉今年以来已多次出现，上海证监局此前已对海能投顾采取责令改正并暂停新增客户的监管措施，确认其存在多项违规行为。
《法人》记者调查发现，在黑猫等投诉平台上，针对“牛股王”App的投诉持续涌现。投资者普遍反映，在购买海能投顾相关服务后，实际体验与宣传承诺存在显著差距：付费前频繁收到“高收益承诺”“盈利截图”等营销信息，付费后却发现所推荐的股票表现平平，甚至出现亏损。此外，服务价格体系混乱，同一产品在不同渠道售价悬殊；而在申请退款时，则普遍面临客服失联、推诿拖延等问题。
海能投顾的案例反映出营销环节的合规风险，而中方信富则暴露了更深层的危机。近日，后者因系统性违规被监管部门“摘牌”。处罚决定书揭示了两类典型问题：一是该机构在2021年至2023年间大量业务记录缺失；二是在被责令暂停新增客户期间，仍通过隐蔽方式新增客户223名，试图以“存量客户”名义蒙混过关。此外，其上报的财务报表与审计报告存在重大差异，自查报告也存在虚假陈述。
面对投顾机构屡屡触碰合规红线，某头部券商合规专员胡学峰向记者分析，行业竞争日益激烈的环境下，部分投顾机构为追求短期业绩，对营销人员使用违规话术，采取放任甚至默许的态度，致使合规底线一再失守。
监管的回应迅速且严厉。当前，处罚机制已呈现“一案多罚”的鲜明特点。以中方信富为例，该公司被处以300万元罚款；时任法定代表人不仅被罚60万元，还被采取6年证券市场禁入措施。
法规框架也在持续完善，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反洗钱法》将“客户身份识别”升级为“客户尽职调查”，要求机构深入核实客户交易背景与风险状况。这些变化传递出明确信号：合规已不再是一种可选项，而是决定机构生存的必答题。
不过，在胡学峰看来，仅靠处罚难以根治行业痼疾，必须在机制与技术层面进行系统性革新。据他介绍，目前已有机构探索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实现营销全程留痕与语义分析，从源头防范违规行为。
从“人防”升级到“技防”
从海能投顾被暂停新增客户，到中方信富被“摘牌”，证券投顾行业的传统风控体系正面临严峻挑战。依赖人工抽查与事后追责的“人防”模式，在数字化营销浪潮与复杂业务结构面前日渐力不从心，行业亟待一场从理念到工具的系统性变革。
“营销活动中口头承诺不落文字、私下转发盈利截图，是常见规避监管的手段。”投顾行业从业人员马健向记者坦言，此类行为因其隐蔽性强、取证困难，往往能绕过以制度与人力为核心的传统合规体系。一旦违规动机渗透至机构决策层面，“人防”体系极易从内部失守。
马健表示，这一困境在行业内具有普遍性。一方面，合规审查、反洗钱等关键岗位普遍面临人员不足、专业能力有限、流动性高的现实，导致客户身份识别等审查工作难以扎实落地；另一方面，基于固定规则的传统业务监控系统，在面对海量且复杂的交易与沟通数据时效率低下，常因产生大量无效警报而淹没真正的风险信号。投顾队伍快速扩张与配套培训、监督机制建设之间的断层，进一步加剧了合规能力滞后于业务发展的矛盾。
“人防”体系另一重困境在于其天然的滞后性。当监管通过抽查或客户投诉发现问题时，投资者的经济损失往往已经产生。在投诉平台上，从被“高收益承诺”诱导付费到“买入即套牢”，再到陷入退款无门的漫长维权，投资者损失的不仅是资金，更是对行业的信任。而事后惩戒虽具威慑，却难以实现损失挽回与风险预防的双重目标。
行业痛点催生变革动能。在监管明确鼓励机构运用科技提升合规管理能力的指引下，以人工智能和大数据为核心的“技防”体系正从局部探索步入规模化应用阶段，推动合规管理从事后处置向事前预警、事中干预演进。
在事前预警环节，AI技术正尝试从源头遏制违规。部分机构已开始运用自然语言处理等技术，对全渠道营销内容进行实时扫描与语义审核。据了解，有券商部署的智能系统能够自动识别并拦截“承诺收益”“保本保息”等违规表述，力求在违规内容传播前实现风险阻断。
在事中留痕与监控层面，AI技术为根治“业务留痕缺失”这一顽疾提供了新路径。以中方信富暴露的问题为例，AI可通过全流程自动化记录与分析，实现透明化管理。国泰君安证券在ESG报告中披露，公司正运用知识图谱、自然语言处理等技术建设智能合规管理系统，旨在实现对业务风险的实时监测。通过将客服沟通、直播等内容实时转写，并生成不可篡改的电子证据链。可见，技术不仅能构建完整的合规档案，更能通过过程透明化形成有效的行为约束。
在风险识别环节，AI显著提升了监测精准度与效率。针对传统反洗钱系统误报率高的问题，广发证券通过引入人工智能技术辅助可疑交易监测，提升了识别精准度。借助机器学习模型分析复杂交易行为与资金流向，系统能够更精准地定位高风险案例，使有限的合规资源集中于关键调查。
对机构管理层而言，“技防”的价值在于实现穿透式、实时化的合规洞察。部分机构构建的“合规驾驶舱”或智能看板，能够动态呈现各业务条线及关键人员的合规状态。中金公司在相关报告中提及，正深化大数据与人工智能平台建设，以赋能合规管理等场景。当某投顾的客户投诉率异常升高或某类营销素材违规风险集中时，系统可自动向管理层预警，推动干预机制从“事后救火”前移至“事中管控”。
这场从“人防”到“技防”的进化，其意义远超工具升级。财经评论员郑宇认为，这场变革旨在通过技术刚性，重塑行业的作业模式与商业逻辑。当全流程留痕使每一次服务均可追溯、智能分析让不当营销无处遁形，机构的运营重心将被迫从追逐短期销售佣金，转向构建以专业服务和长期信任为基础的可持续发展模式。这一转变，正是行业将合规深度嵌入服务场景、重建市场信任的必然路径。
监管面临科技深水区考验
尽管以AI为核心的“技防”体系展现出重塑行业合规生态的潜力，但在实际落地过程仍面临多重考验。技术可靠性、数据安全边界与实施门槛，共同构成了这场变革必须跨越的关口。
首要挑战在于技术本身的可靠性。投顾业务涉及复杂的市场判断与客户沟通，对AI系统的精准度提出了苛刻要求。胡学锋坦言：“一个用于监控营销话术的模型，如果将合规的审慎分析误判为违规，或者遗漏了关键的风险承诺，不仅会干扰正常业务，还可能引发新的合规风险。”
更深层的挑战源于金融市场的动态性。基于历史数据训练的AI模型，可能难以识别新兴复杂金融产品营销中更具隐蔽性的误导表述。同时，AI决策的“黑箱”特性，使其在面临监管质询时，判断逻辑的解释面临现实困难。
实践中，如果说技术可靠性关乎效能，那么数据安全则直击法律与信任红线。构建有效的AI合规系统需要深度分析客户身份、交易记录、沟通内容等敏感数据，这对数据全生命周期的安全防护提出了更高要求。近期行业暴露的信息报送造假、业务留痕缺失等问题，已反映出部分机构在基础数据治理上的薄弱。
马健表示，如果在引入AI系统的同时，未能筑牢数据安全的堤坝，导致客户信息泄露或滥用，无疑是饮鸩止渴。他认为，构建真正的AI合规体系，必须将数据安全防护提升至战略高度，与智能化建设同步规划、同步实施。
此外，成本与资源门槛则是另一重现实考量。胡学锋表示，开发覆盖营销、服务、交易、信披等多环节的智能合规平台，意味着持续的巨额资金投入和复合型人才需求。对中小机构而言，这可能构成难以负荷的压力。他认为，严监管叠加高科技门槛，或将在一定程度上加速行业分化，影响市场生态的多样性。
值得关注的是，通过行业云服务、监管沙盒或技术共享等模式降低合规科技门槛，已成为行业亟待探索的路径。在郑宇看来，身处强监管时代的投顾行业，积极而审慎地拥抱AI技术，已从“可选项”变为“必答题”。从“人防”到“技防”的深刻转型，将推动行业走向更透明、更专业、更以客户为中心的新发展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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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红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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